Soulter's Blog

闲云集

共识

读书

读《人类简史》有感。

从 600 万年前人类和黑猩猩的演化开始出现分叉,到 280 万年前最早的人属开始出现在非洲大陆,再到 30 万年前出现智人,人类开始迁徙、狩猎、种田、相互交融,开始出现城邦、帝国,开始出现金钱与战争。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发展历程?大家所说的 “开智” 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一开始和其他动物没什么区别,但最后又区别于其他动物这么多?答案正如标题所述——“共识”。

一系列复杂的演化过程给人类带来了认知革命,人类可以在大脑中虚构出一个想象中的现实,并传播给他人。语言从交换食物、预警危险等能力外开始获得一些新的能力。一个人可以告诉另一个人:“那座山后面有一只狮子。”这还只是普通的信息交换。但人类可以进一步讲述:“我们共同的祖先曾经生活在那里,我们应该永远保护这片土地。”于是,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故事,就开始拥有了现实中的力量。认知革命之后,人类逐渐拥有了一种其他动物很难做到的能力:让大量素不相识的人相信同一个故事。

我们相信宗教,于是素不相识的人可以为了同一种信仰共同生活;我们相信国家,于是陌生人可以因为一面国旗而产生共同的身份;我们相信金钱,于是一张本身毫无价值的纸片可以交换食物、房屋和劳动。

正如《汉谟拉比法典》所描述的几个法条:“上等人弄瞎另一个上等人的眼睛,要以眼还眼;如果受害者是平民,则需赔偿 60 舍克勒银子”、“上等人打上等阶级的女性导致流产,赔 10 舍客勒银子;如果该女性死亡,则杀死施暴者的女儿”。这些条文在今天是无法让人理解、无法让人接受的,但是在当时,这就是真理,是被共同认可的秩序,并且当时的人们所认为的正义。而今天,由于自由人文主义的渲染,我们又建立起了截然不同的共识——人人生而平等。

如果说认知革命让人类获得了“想象”和“合作”的能力,那么此后的历史,就是人类不断利用这种能力改造世界的过程。人类使用想象帮助自身从认知革命迈向农业革命、科学革命,使用想象创造了大大小小的城邦、帝国与金字塔,创造了神话、社会制度与美元。

在认知革命之前,生物的进步来自基因突变、自然选择,而这往往需要花费成千上万年的演化。认知革命之后,人类开始从另一个维度上弯道超车。当我们需要获得更高的移动速度时,我们不再依赖随机的基因突变让我们获得翅膀或者更发达的双腿,而学会创造马车、蒸汽火车、汽车与飞机。当我们需要获得更强的记忆时,我们不再依赖进化出能够在大脑中记住更多事情,而学会使用绳子、书笔和计算机进行记录。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饱受某些现实生活中事情带来的折磨,让我非常痛苦。但是看了书之后,一方面,我、包括我正所处的整个社会,可能仅仅是历史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句话,正如卡尔萨根所说:”所有我们的欢乐和痛苦,所有言之凿凿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思想,所有的猎人和强盗、英雄和懦夫、文明的缔造者和毁灭者、国王和农夫、热恋中的情侣、父亲与母亲、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家和探索者、德高望重的教师、腐败的政客、超级明星、最高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圣徒和罪人,都聚集在这里——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我们又何必为了让我们不快乐的事情所劳神呢?当宇航员登上火箭,进入太空,俯瞰地球时,感受到了人类的渺小,大家称这种现象为”总观效应“,我一直在寻求能够直接感受到总观效应,而在读了这本书之后,我发现当我们把自己放入漫长的时间尺度中,也能感受到这种效应。我称之为”历史总观效应“。

这也让我开始好奇,快乐是什么,我们真的因科技和文明的进步而更加快乐了吗?

看起来是的,发展到今天,我们有了互联网与电话,可以随时与世界各地的人联系;我们有了汽车与飞机,可以快速到达世界每个角落。我们无法忍受没有这些的时代。于是,我们下意识地认为过去的人们就一定生活地很不快乐,或者我们比过去的人们过的更加快乐。然而,我们总是喜欢将自身与自身所处的环境带入过去的人们来试图解读他们的心情,却不考虑他们所处的环境。一个生活在农业革命时代下的人,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高铁,也不知道什么是手机。他的一天可能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期间与家人聊天。如果今年风调雨顺,小麦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收成,他也许会非常快乐。甚至,如果他们突然穿越到了现代,因为我们虽然有了便捷的通讯设备和交通设施,但也拥有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不断增加的任务、飞书随时可能出现的”加急“,他们反倒可能会认为我们是更不快乐的。同理,狩猎采集时代的人反倒也可能认为农业革命时代的人是更不快乐的,农业革命时代的人驯服了小麦,获得了稳定的粮食来源,但也同时被小麦所驯服,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围绕农田生活,悉心照料小麦,靠天吃饭。

人类从农业革命开始变得越来越壮大,出现了村庄、城市、帝国。直观来看,这无疑是成功的。可是,现代很多共识,例如联合国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都将“全人类的福祉”看得很重要,从这个角度上看,我们真的更加成功了吗?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更加幸福快乐了吗?

如果按照基因演化论,我们将物种 DNA 的拷贝数作为衡量人类发展成功的标准,那么我们无疑是成功的。但如果我们将每个人的福祉作为人类发展成功的标志,那么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现代资本主义教条的道德标尺之一是必须将所取得的利润进行再生产,以获得更大的增值和利润。然而,资本主义的缺点之一就是无法保证利润会以公平的方式取得或者以公平的方式分配。这就导致财富会通过极其野蛮的方式取得,例如黑人贸易,并且财富会变得越来越不均衡,富人越富,穷人越穷。再如果我们将所有生物的福祉作为人类发展成功的标志,那更称不上成功了。我们的养鸡场、养牛场中的生物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自己过得快乐。

回到最初的问题,何为快乐?

从认知角度上看,快乐是相对的,并且取决于我们的预期如何。如果我们在估分后,预期考试只能考得60分左右,然而最终成绩是80分,这会让我们很快乐。然而,如果我们预期就是80分,那结果得到了80分,我们反倒没那么快乐,更多的是平静。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其实富人并不见得比我们更快乐,就像我们并不见得会比古人更快乐一样。我们为什么会因为没有钱而不快乐呢?这其实就是源于相对性。这种相对性又来源于比较。我们首先看到富人买了豪车、别墅,并建立起了自己赚到大钱后买下豪车、住下别墅后会很快乐的预期,再投射到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就会非常不快乐。然而,豪车和普通的车并无区别,别墅也不见得会比普通住宅更舒适。从这个角度看,快乐似乎不是简单地来自“得到更多”,也可能来自降低预期、减少比较。

另一种观点则从生化机制解释快乐。内啡肽、血清素等化学物质是快感的来源之一。这种观点认为快感就是快乐。于是,要做到更快乐,只需要保持这些化学物质在体内的浓度就行。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人需要通过意义获得快乐。一个人愿意承受困难甚至痛苦,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快乐,因为他可能认为这些痛苦是有意义的。

佛教认为,如果一个人不断追求快乐、不断逃避痛苦,那么这个“追求快乐”的过程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痛苦。真正的解脱,也许来自放下欲望,而不是不断满足欲望。

也许快乐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复杂、没有统一答案的东西。甚至快乐本身也受共识影响。

这本书还有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部分,就是“我不知道”这个共识给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甚至引领了科学革命。在历史上的某个时刻,就在大多数帝国还将自己的疆域视为全世界的时候,欧洲开始给地图上留白,这种思潮带动着人们探索未知,最后出现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麦哲伦船队全球航行、拿破仑远征埃及、库克船长科考南太平洋,并测绘澳洲。最后,他们在这些新大陆上烧杀抢掠,灭亡了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等一个又一个帝国,并给自己的帝国带来了丰厚的收益。

纵观历史,我们会想当然认为历史就是这么发展的,但是,我们其实并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如何发展。同理,过去的人们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大部分情况下,发展可能就是随机的,我们进入农业革命也可能恰巧只是狩猎采集时代的人在采集野生谷物并带回临时营地的时候,不小心将一些种子掉在路边,第二年发现路边长的小麦更加旺盛,于是更频繁地采集这个地方的小麦,后来发现可以主动把小麦埋在地下,次年就会长出小麦。

几百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开始学会想象。数万年前,我们学会让陌生人相信同一个故事。几千年来,我们用这些共识建立城市、帝国、宗教、金钱和国家。而今天,我们又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能力,可以继续创造新的世界。我们已经非常擅长回答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可以飞行、可以连接全世界、可以创造人工智能。既然我们拥有创造未来的能力,那么我们究竟希望创造一个怎样的未来?我们已经拥有如此强大的大模型技术,并且最顶尖的人正埋头实现让 AI 能够实现递归自我改进(RSI)。如果真的实现了这么一个系统,人类从此解决了困扰全人类数年的医疗、资源分配和生产效率问题。又万一某次训练的模型没有对齐好,实现 RSI 了的智能体冲破了强化学习的沙箱环境,寄生到全球连接了互联网的终端设备中的任何一台,并能够随时转移,并在合适的时候向人类宣战。到那时,人类该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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